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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题报道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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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要找债主
来源:     时间:2021-12-23 11:20:49

  我要找债主

  这一次,欠钱的比要钱的着急。

  在南京,陈伟开的水果店今年初倒闭了,一下子,他拥有了500多个债主。

  他们都是水果店的“会员”,充钱办了卡,还没消费完,少则几十元,多的成百上千元。

  陈伟想,这钱必须还回去。

  账上还有6万多元,他按照会员名单的登记顺序,挨个打电话,还了第一批,200多人。还差8万多元,他下了决心,准备打工还。

  关店之前,他拜托一些老顾客帮着带话,“手机号没换,人没跑,钱一定还”。他不放心,又写了张告示贴在店门口。

  他完全掏空了自己,回老家的车费,他只能跟朋友借。

  “窟窿”越来越大

  最先烂的是草莓,它们原本晶亮鲜红的外皮逐渐失去光泽,果实变软,散发出淡淡的酸味。三四十斤的果子,价值五六百元,就这样废了。它们被成筐成筐地倒掉,接下来是香蕉、葡萄。

  柠檬还能撑一段时间,不过每天只有三四十位顾客进店,它们很有可能无人问津。但陈伟的“橙果园”还开着,“就算只有一个客人,也得不断进货保证水果新鲜”。

  他估算了一下,生意照这样下去,房租还要照付,一个月要亏1万多元,水果店的结局只能是倒闭。

  这是2021年1月。从四五个月前开始,陈伟已经陆续裁掉了店里的3个员工,只留下1个收银员。

  “店里赚不到钱,也不忙。”他对员工实话实说。他为他们预留了几个月时间找工作,但到了2020年7月,他实在“撑不下去了”,只好开始裁员。

  陈伟的父母从如皋赶来,给水果店帮忙。老人原本在东北开快餐食堂,打算到南京来做生意,和儿子互相帮衬。

  那段时间,看着冷清的店铺,陈伟会怀念这里曾经热闹的光景。

  2019年4月,他开了这家水果店,靠着20多万元积蓄,在南京市栖霞区迈皋桥附近租下了两层店铺,总面积100多平方米,月租1.2万元。他装修了店铺,聘请了4名员工,1名负责收银,1名负责配货、理货,2名负责销售。作为老板,陈伟每天早上四五点起床,去果蔬批发市场挑选水果,“进最新鲜的第一批货”。

  陈伟每次要进几辆大货车的货,货款在五六千元到上万元不等,店里的水果算得上“应有尽有”。

  “橙果园”临近大型小区中电颐和家园,附近居民较多,陈伟的经营思路是“走量”,薄利多销。他卖的水果新鲜、价格低,很快就有了好口碑。生意好的时候,每天有三五百人进店消费。

  陈伟进货,店员清早6点多就开门营业。店铺经常开展促销活动,将一些水果摆在门口供人挑选。傍晚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,门内门外,顾客们挑挑拣拣,排长队结账,常常要热闹到晚上9点多。夜里11点多,也有晚归的人进来,拎一袋水果回家。

  仿照当下流行的经营模式,“橙果园”也开通了充值办卡的服务,但这家店 “充200就是200,充500就是500”,并不享受价格优惠。陈伟觉得这么做“比较实在”。

  他让员工不必向顾客推销会员卡,“愿意充就充,不愿意充就不充”。 有顾客为结账方便,想要一次充值1000元以上,他告诉对方:“够买好多回了,用完了再充。”

  水果店开了三四个月以后,“会员”慢慢多起来,有570余人,其中老年人占40%左右,预付款一度近30万元。

  陈伟认为,生意好,除了品质高和价格低以外,还在于自家“坏果无理由退换”的承诺。周围原本还有四五家水果店,“橙果园”开业两个多月后,菜市场附近的一家关了门;又过了两个月,隔壁的一家歇业了;又过了三个多月,另一家也退出了竞争。最后只剩下一家规模最大的品牌连锁店。

  当时,“橙果园”一个月的营业额达到几十万元,净利润有三四万元。陈伟隔一两周回一趟老家见父母妻儿,一家人的生活也较为宽裕。他原本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
  衰退在2020年初到来。

  新冠肺炎疫情暴发,附近的小区封了,整条街空空荡荡。水果属于生活物资,店铺被允许营业,但一天的营业额只有几十元。有时候一整天也没人进店,陈伟的进货量随之锐减,“有时候四五百元的货都不敢进”。水果损耗、房租与工资支出让陈伟平均每天亏损2000元左右,“会员”的预付款被不断消耗,“恶性循环”。

  疫情缓解后,小区的北门仍封闭了一段时间,许多居民进出,不再从“橙果园”门前经过了。那段时间,每天只有三四十人进店。

  陈伟回忆,从前有顾客一次能买一两百元的水果,经过疫情,一些人“买个三四十元都要考虑好久”。陈伟进货时和同行交谈,发现大家都遇到了类似情况。他估计,可能是因为大家口袋里都没钱,不舍得消费。

  “情况或许是暂时的,再等等吧。”他心想,“也许会慢慢恢复的。”

  陈伟没料到,人们的生活、出行恢复正常以后,他的生意却没能再次步入正轨。原本每月要来七八次的顾客,有时一个月都不见光顾一次。他不好意思直接问,估计这些老客可能有了新的购买渠道。

  那是在疫情期间崛起的线上销售。陈伟逐渐意识到,人们的消费习惯发生了变化,在手机上就能点水果,送到家,“习惯了”。

  2020年9月,原来的店面租约到期,“橙果园”迁至离原址不远处,单层,80多平方米。这一次,陈伟的“薄利多销”行不通了。

  一位老会员提醒他,不能让顾客走进店才看见水果。“你看我女儿用手机帮我买的西瓜,品质也蛮好的,还都切好了。”

  陈伟赶紧“跟着潮流走”。2020年底,在裁员的同时,他尝试着交了几百元钱,在美团上开了店。

  他发现,线上一些水果店价格并不便宜,但生意红火,早早占领了市场;他的店一天只能卖出四五单,而他不熟悉“线上的打法”。

  为此,陈伟消沉过一阵子,但还是找到销量靠前的商家,“厚着脸皮请教”。

  同行教他一些基本操作方式,他按人家说的拍照、设置价格、上架,同行的商品图片做得精美漂亮,而他只是“随便拍拍”,生意依旧没有起色。

  “这里面的门道太多了,你很难学会。”同行说。

  他答:“我不怕学,可以马上学。”

  对方不再透露,陈伟理解,“都是做生意,他们可能就会(对竞争对手)有所顾忌”。

  后来他才知道,网店也需要进行专门的推广和运营,不能只靠自然流量。

  他越来越频繁地失眠,尽管“会员”的预付款没有用于投资其他项目,但账上的窟窿还是越来越大。

  “真把客户的钱全部耗光再退钱,是给自己增加压力。”他想得很明白,生意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
  “刚开始,这样的话谁信啊”

  “橙果园”关店前十几天,陈伟统计了会员剩下的预付额,开始着手退钱。

  他按照登记的名单一个个联系,“没有因为跟谁关系好就先退,公平一点”。

  登记时,有的顾客注重隐私,没留手机号码,还有用网名的。陈伟打电话联系上一些人,并拜托到店的顾客帮忙通知认识的人。

  他还撰写了群公告,发布到几个顾客微信群,告诉大家,“如果要退会员费,可以加我微信”。他回忆,基本上每隔两天就会在群里发一次通知。

  十几天里,他退还了200多个“会员”的预付余额。

  1万多元买来的货架卖了400多元,几千元买来的冰柜卖了几百元,他把出租屋也退了。4月份,“橙果园”关门,还有8万多元没还上。

  被问及为何一定要退钱,陈伟给出的答案是“人无信不立”“不能让他们的信任消失”这类朴素的大白话。他的生意经听上去也老土,“顾客就是上帝”。

  关店后,他到朋友的装修公司打工,住到了朋友家。刚入行,他一个月只能挣到4000多元。一发工资,他就找“会员”退钱,因为工资低,还要生活,他只退了10位左右。

  陈伟又算起账来,按这样下去,8万元得还几十个月。他决定,回如皋老家找工作。

  他在会员群里通知,店铺因经营不善关门,但过段时间会把钱退给大家。

  这些群曾是他宣传推广的渠道。他挑选水果的经验是在一次次挑到坏果、一次次和同行交流中逐渐积累起来的。他常在群里分享和普及知识,譬如什么样的水果不能吃、如何挑选某种水果。有时出门进货,他会让顾客看抖音直播。有人看水果品相不错,就会下楼光顾。一些顾客成了他和店员的朋友,给他们带饭。

  水果店关门后,有顾客问他怎么还没还钱,他回复,放心,这钱绝对会还给你们。

  “这样的话刚开始谁信啊。”一位曾经在“橙果园”办卡充值的顾客王先生回忆,后来群里渐渐“没人问了”。

  起初,王先生见“橙果园”的水果比周围的店铺便宜,感觉“这小伙还不错”,便选择了充值1000元。店铺关门,他心想,“老板又跑路了”“(类似的情况)经历很多次了”,没太放在心上,“(也是)正常的事,是吧”。

  有人打来鼓励陈伟:“小陈,我打电话给你没有别的意思。你店不开了,我也不问你要钱,你好好挣钱。”

  有人则会打电话骂脏话,质问他:“你这个人怎么不说一声就跑路了?”

  “其实我真的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。”陈伟解释,他耐心地赔礼道歉,“我说,‘姐啊,哥啊,叔叔啊,我现在回老家挣钱,你相信我,我肯定把钱都给还上’。”

  不少人还是觉得上当受骗了,反问道:“连这么点钱都拿不出来吗?”

  这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。生意下滑后,他不敢乱花钱。欠了债,他没有告诉朋友,怕对方以为自己要借钱,“给人家也造成负担”;他尽量瞒着父母,“担心年龄大的人多想”;他只能让做会计的妻子“辛苦一阵子”,但没拿妻子的工资还钱,“不想连累家人”。妻子理解他,支持他打工还债。

  2021年6月中旬,陈伟将群里的会员挨个添加为微信好友后,将顾客群解散了,“当时也表明了,我们店不开了”。

  还没拿到钱的“会员”以为他要“跑路”,建了“橙果园退款维权群”。群里陆陆续续进了十几人。

  有人很气愤:“以后坚决不能办卡了,附近的理发店、健身房、水果店都在圈钱跑路。”

  陈伟也目睹或亲历过相似的情况。有的店怕顾客找上门,大半夜搬走了;有的在倒闭前劝人充值再“圈一波钱”;曾经他在一家超市买牛奶,店里有“买两箱送两箱”的促销活动,但要过段时间凭小票来领。等到他再去时,店都没了。

  有人把他拉进维权群,想讨要个说法,但陈伟没再多说些什么。

  “可能当时小孩一分钱没有了,再给大家怎么解释都没人相信。”一位顾客李阿姨回忆当时的情形。

  许多人以为陈伟从此销声匿迹,还钱没了下文,便淡忘了这件事,就像他们面对所有“圈钱跑路”的机构或店铺时那样。

  当时的陈伟,已经回到老家,同时打着三份工。

  头一次见到报警找“债主”的

  2021年11月5日,南京栖霞区迈皋桥警务站接到一个特殊的求助电话。

  电话是陈伟打来的,他告诉警方,自己开的水果店倒闭了,“会员费”还没退完,最近打工挣了些钱,但一些顾客联系不上,想请警方协助。

  民警头一次见到报警找“债主”的人,通过警务平台查询,发现确有两三位“会员”报过警,很快帮他联系上了顾客。

  对方很是惊讶,根本不知道“小陈”这段时间在“忙些什么”。

  回家以后的陈伟,依旧每天早起,6点多钟赶到羊肉批发市场,在姑妈开的店里帮忙包装和送货。姑妈将羊肉煮好,他趁热去骨、切块,放凉后进行包装。

  忙活到9点多,他脱下油渍渍的围裙和袖套,骑上电动车,赶到一家装修公司的施工现场。开水果店之前,他曾卖过智能家居用品,安门、装锁都在行。他干到11点半,能有1小时的午饭和午休时间,而他最多休息20分钟,有时累得饭都不想吃,就想“趴着歇会儿”。从前“没有像这样赶过工”,但他感激老板能按实际工作量和工作时长给他付工资。

  在装修队工作到下午5点半,他回家“随便吃点东西”,晚上开车去送快递。他送的多是实体店订购的大件货,需要在9点钟店铺关门前送到。一晚上一般要送四五十家,多则七八十家。

  等他回到家里,孩子已经入睡。母亲不知道他天天要工作到9点多,他哄老人,在朋友家“学些东西”。洗漱完毕,他常常累得倒头就睡,睁眼又开始打工。

  累是累,但一切正在按照他精打细算做的计划运行。

  每个月的15日,是陈伟一个月里最欣慰的日子。3份工资收入能有七八千元甚至上万元。11月不错,在羊肉铺挣了2250元,在装修公司挣了6000多元,送快递挣了1800元。领了工资,他跟老板请假一天,专门去南京,找他的“债主”。

  他手上有几张纸,密密麻麻誊抄着“会员”的昵称和余额,按照名单顺序逐个联系,碰到账户余额有几角钱零头的,会往上凑整。

  和“债主”约好后,他买来信封装好现金,穿上得体的衣服,坐3个多小时车去南京。由于是临时工,他的工资都是现金结算。刚刚到手不久的一小叠钞票被他整理平整,放进挎包里,转交他人。尽管手机转账十分便利,但他还是决定当面还钱:“毕竟我走了好几个月了,就算是跟人家借的钱,也要当面跟人家道谢,说声对不起。”

  每还掉一笔欠款,他就在纸上划掉一个名字。

  他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在9月份,有位“会员”在医院照顾家人,陈伟就赶去医院还钱。要还的不过是六七十元,但他额外买了超过这个数额的水果作为探视的礼物。

  “会员”王先生也在几个月前收到了400多元账户余额。他爱吃苹果,别家卖三四元一斤,过去“橙果园”只卖2元一斤。后来他用上了网购,不用下楼跑一趟,便减少了消费次数。陈伟联系上他时,他很惊讶:“当时他给我的印象就不错,后来他主动给钱,我发现这小伙子还真的不错。”

  陈伟报警找“债主”之后,当地媒体获知了这一消息。12月15日,在媒体陪同下,陈伟和一些“会员”约好在临近水果店原址的生活广场见面。他因传递“正能量”得到了某机构一笔5000元的奖金,这钱也被他从银行取出,用来退款。他特意买来红包,仪式感十足,这一次,他能还1万多元。

  有的老顾客一见到他就挽着他的手臂,说他“黑了”“瘦了”,他笑呵呵地回答:“黑了健康。”

  “会员”李阿姨则让丈夫去了现场,给陈伟“冲个人气”。 陈伟一家给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。她曾在店里看到一面锦旗,得知2020年,陈伟曾给奋战在新冠肺炎疫情防控一线的医护人员捐赠过物资。陈伟回忆,自己当时拉了一车水果到南京市疾控中心,还在朋友的帮助下购置了一些口罩和防护服送去。

  李阿姨原想,钱要是通过微信转账退回,就不收了,“有这个心就够了”。她丈夫回来说,退了107元。她猜测陈伟坚持退现金,也是怕手机转账有顾客不肯收。

  确实有人坚持不收钱。一位50多岁的先生账户里还余下300多元,陈伟几次三番让他来拿,他拒绝了:“不用,小陈,都不容易。”陈伟问他的地址,他也不愿给。陈伟执着地通过手机号搜索到了这位“会员”的支付宝账户,下个月他要是再次拒绝,陈伟打算直接转账。

  如今,陈伟还剩8700元没退完。不出意外的话,今年春节前他能还清这笔账。

  当地媒体的报道播出后,有“会员”在“维权群”里为他站出来说话。李阿姨也录下了电视新闻画面,发到群里,为陈伟点赞。

  这次,陈伟不再沉默:“让你们久等了,我那时真拿不出一分钱了。”

  2007年年初,19岁的他从南通的学校毕业,去上海面试,获得了去新加坡当机械加工程序员的工作机会。在国外待了5年后,他在哈尔滨师范大学接受了2年的成人教育。后来,怀着对大城市的向往,他到南京卖智能家居,挣了些钱。再往后,网购崛起,店铺做不下去了。

  陈伟的父亲是退伍军人,他从小被父亲教育,要为人正直。有孩子以后,他对孩子也有类似的期待,“成绩好差不重要,要注重人品”“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”。

  来南京开了2年的水果店,有过短暂的繁荣,但他投进去的20多万元又都散尽了。然而,在那些收到退款的“会员”眼里,“小陈”诚信,今后的生意会做得长久。

  下一步走向哪里,陈伟还在考虑。有南京大型水果店的老板邀他去经营,他还有顾虑。在姑妈家帮忙后,他也想过是否做羊肉批发生意。但如果再开店,他不会再采用会员制,怕无法及时止损,也怕透支信用。

  因为“诚信”受到关注,这位个体老板的心情有些矛盾。

  一方面,他很开心,因为钱快还完了。

  另一方面他又想,欠债还钱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,自己却得到这么多关注和表扬。

  “如果连最基本的人和人的诚信都成了稀缺品,恐怕也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。”

  实习生 吴思怡 来源:中国青年报 【编辑:田博群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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